公司里有一个法务，做的是最基础的工作——审合同。每天几十份标准合同从销售那边流转过来，她的工作就是在里面找出风险条款、改掉不合理的地方、然后盖她的审阅章。销售部门的人私下叫她"挡财路"——因为每次合同在她手里卡一两天，客户那边就催，销售的压力全倒在她身上。有一年一个非常重要的客户要签一份年度框架协议，金额很大。谈判已经谈了好几个月，双方老板都见了面握了手，基本上只差最后签字盖章了。销售VP在群里发了一句话——"明天必须签，这是今年全公司最重要的一单。"合同到她手里的时候已经是下班之后了。她照例一条一条地看。看到合同里一条附加服务条款的时候她停住了——这条条款表面上看是常规的"技术驻场支持"，但她注意到了三个小字——"全时段"。正常的技术驻场合同写的是工作日白班时段，但"全时段"意味着需要全天候所有班次都有人待命。她算了一下如果签了这条——从人力成本、夜间补贴、节假日翻倍再到设备调度的压力——公司不亏本不现实。她用便利贴在那一条旁边用铅笔画了一个方框，写了一行小字——"'全时段'三字相当于每年多投入不少费用。建议谈判时改回白班时刻，否则本单微利甚至亏损。"然后她合上合同准备第二天发给销售。但她没有发给销售。因为第二天一早销售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客户约到了签约现场，并且当着客户的面把合同从她桌上抽走了——"法务已经审完了，都过了。"客户在对面坐着，气氛已经烘托到"就差签字"了。她在签约室外面站了一会儿。然后她走了进去。"各位抱歉。这份合同还没有经过最后的正式合规签署，目前还不能算审完了。我刚才在倒数的条款里发现了一个措辞跟我们的成本结构有重大偏差，需要跟各位再过一下。"会议室空气结冰了。销售VP的脸僵了超过一秒。客户代表也抬头看了她一眼——不是愤怒，是兴趣。她把条款摊在桌上，用平实的语言解释了"全时段"和"白班时段"在成本上的差别。客户听完之后沉默了片刻，然后说了一句话——"我们内部在写这条的时候其实也没想清楚到底是白班还是全时段——就随手打了个'全时段'。你们不提我们也不会改。但你们提了。"十分钟后条款改回了白班时段。合同签了。签字之后客户离开的时候路过她的工位，对她说了一句——"你救了你们公司一单利润。也帮我们看了一个我们内部没人仔细想过的条款。"
发布于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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