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班回家，老公说我脾气越来越差。我没接话，换了鞋关了门。结婚三年冷战大半年了。我靠在床上，刷到一条视频，天池，云在脚下，水蓝到发黑。结婚那年说好蜜月去天池，凑首付买了房，一搁三年。票当晚就订了。不是想开了，是想逃。也不是想逃——是那个约定再不去，就烂在心里了。飞到长白山换大巴上山。导游说天池一年两百多天藏在雾里，开不开看运气。一车人都笑了，我靠窗没笑。山路一圈圈绕，耳朵发闷。海拔每升一百米温度降零点六度，这个距离够把家里那些事甩出去很远。到头换越野车。司机当地大哥，方向盘随意，副驾大姐一直叫慢。没护栏，往下看，云在脚底了。一车人全安静了。像在会议室听老板画饼，但这次不用假装。越野车停在西坡，导游说，一千四百四十二级台阶，自己爬。七月天山顶只有九度。租了件军大衣往上走。三百级身后还闹哄哄，八百级只剩喘气。一千级抬头——雾，全是雾。旁边一个大姐坐在台阶上，说完了，白来了。我没停。不是多硬气，是习惯了不管有没有结果，都先把路走完。最后一级踩上去腿在抖。不是累。雾还在。几十号人站在栏杆前没一个说话，看着那层白茫茫的东西，像一面没有回音的墙。风很大，军大衣吹得啪啪响。等了五分钟，有人往下走了。然后风变了。不是停了，是方向变了。雾像被一只手从中间拨开，先露出一个角——不是天空那种蓝，是深到发黑的蓝。接着整个天池从雾里浮出来，像嵌在山顶的镜子，把天上的云一朵一朵都收了进去。没人喊。没人拍照。安静了大概三四秒。不是那种不知道该说什么的安静。是那句话憋了太久，忽然发现不用说了。旁边说白来了的大姐，眼泪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几十个陌生人，不同城市不同航班，一同站在，一千四百四十二级台阶顶上。此时，我憋了大半年的气全散了。天池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又合上了。下山时手机震了，老公问什么时候回去。我没回。隔了几分钟又震：等你回来，我们聊聊。不是三年前拉着手说的——这次隔着一千多公里。上一次他发这么长的句子，还是求婚那天。下山吃了个温泉煮鸡蛋。三年前欠我的蜜月，一颗温泉蛋摆平了。咬着那颗蛋，脑子里什么都没想。结婚以来最放松的一个下午。回到家翻那两张照片，想起山顶的风，大姐没擦的眼泪，天池收云的样子。有人飞到天池等了三天没等到，有人等了三年，有人一辈子只在别人的照片里见过。我算运气好的。不是因为雾散了。是雾还没散的时候，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呢？
发布于 黑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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