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碗白饭把我吃哭了。什么都没有，就一碗白饭。我吃过很多菜，也去过很多地方。但让我愣住的，是它。一双筷子，一个人。吃到第三口的时候，鼻子酸了。那袋米打开的时候，我在厨房站了很久。先是味道。不是冲过来的，是像有个温柔的人站在门口，不肯进来，只是把田里的风、秋天的稻香，一缕一缕地递给你。我把手插进米里——凉的，细密的，米粒从指缝往下滑。像小时候在河边抓了一把沙，但比沙轻，比沙亮。每一粒都透光。淘米的时候，水浑了。那是米脂。白得像刚醒过来的早晨。水没过米，盖下锅盖。世界忽然安静了。我搬了张椅子坐在厨房门口，听。蒸汽顶着盖子，咕嘟咕嘟的。像很远的地方，雪在轻轻落在瓦片上。像你小时候发烧，妈妈在旁边拧毛巾，水一滴一滴掉进脸盆里。那二十分钟，我什么都没想。就等着。掀盖子的时候，热气呼地糊了我一脸。米粒挨着米粒，胖了一圈，油润润的。我拿筷子挑了一口，吹了吹，放进嘴里——甜。不是立刻的甜，是你嚼到第三下、第四下，它才慢慢醒过来的那种甜。糯糯的，润润的。咽下去的时候，喉咙是暖的。我就这样站在灶台边，一口接一口。窗外是城市，车在响。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我在吃一碗土地。五常的黑土，一年只活一回。冬天，它在零下三十度的雪里睡过去，厚厚的被子盖了一层又一层。春天来了，雪化了，它醒过来，把一整年的力气，一点一点地喂进稻穗里。一百四十天，从播种到上桌。一粒米要走这么远，才能到你面前。小时候外婆常说，别糟蹋粮食，每一粒米都有魂。
发布于 黑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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