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星
春生叶动，该醒醒了。我向来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揣测时下国人的消费迷思，却不料竟会盲从到这般地步。前几年去乡下表哥家做客，表嫂喜滋滋说房子刚装修完，宽敞明亮，样样都好。末了又叹一句：要是再装个电梯就好了，省得爬楼梯。我听了只觉心惊。不过寻常乡下私房，几层小楼，尚且步履轻便，竟已嫌楼梯难走，惦记起电梯来。可见人心之贪，本无底线，得了一寸，便想进一尺，好了还想再好，大了还想再大，全不问是否真的需要。家中不过几口人，日日鲜菜现买，偏要摆上双开门、四开门的巨硕冰箱，占去半壁厨房，大半空间空置积灰，只在年节几日勉强填满，仿佛平日里的清简度日，都算不得生活。客厅不过丈许见方，非要挂上七八十寸的大屏，观影如临戏台，看剧反累眼目，却以为尺寸越大，便越有体面。厨房里本是小炒小烹，轻巧铁锅最是顺手，偏要学饭店后厨，扛来沉重巨锅，翻炒不动，热锅迟缓，只图一个“够大”的虚妄。即便是微波炉这般寻常器物，也要追求触控琳琅、功能百种，什么烘焙、发酵、蛋糕、脆烤，买回家数年，用到的仍只是热菜两分钟，其余按键，蒙尘而已。更有手机电脑，必追顶配；汽车房屋，唯求阔大；行李箱包，要最大容量；衣柜家电，要全套配齐。仿佛不大，便寒酸；不全，便落伍。却从不想一问自己：日常果真用得到这般许多？这般风气，多是学了西洋，尤其学了美国。美国人住大房子、开大车子、用大冰箱，仿佛一切皆以“巨”为美。我却总觉得，那并非什么高明的生活哲学，不过是地广人稀之下，资源过剩催生出的病态。房子大到打扫不完，车子大到耗油无度，一切都向着无限膨胀而去，占有多于使用，排场重于舒适，看似阔气，实则是人与物的颠倒——人不再使用器物，反倒被巨大的器物所奴役，被无尽的占有欲所捆绑。他们走在我们前面，我们便以为那是方向；他们将浪费包装成梦想，我们便真以为那是幸福。于是丢掉自己的活法：就近买菜、鲜食现做、居家清简、器物合手，这些本是最合我们性情的日常，竟被视作简陋。偏要拾起人家的病态，奉作时尚，学其大而弃其宜，慕其全而忘其用，岂非糊涂至极？美国式的“大”，是消耗的狂欢，是病态的张扬，并非人间正道。他们走在前面，跌进了欲望的泥潭；我们更该睁眼看清楚，莫要跟着踏进去，把自己清爽的日子，也活成一副臃肿而可笑的模样。
发布于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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