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茜
魯有老匠，號曰規矩，平生深惡妄施斧鑿者。一日，方踞堂上，引墨斗彈準繩，忽聞市廛喧騰震耳，蓋鄰邑新至少年，別號改鑿，此子稟性疏狂跳脫，手執鐵鑿，遇木輒擊，不循方圓之度，不遵裁造之儀，嘗取上好黃花梨，鑿作三足之几，復取紫檀佳硯，鏤為癩蛤鎮紙，形貌詭異，迥異常器。老規矩見之，鬚髯盡豎，攜墨斗疾趨出戶，厲聲斥曰，古法造器，自有準繩，汝妄施斧鑿，縱意裁斫，豈欲傾先世相傳之匠道耶。少年聞叱，略無懼色，轉頰粲然，舉鐵鑿映朝日，從容對曰，長老此言，未免膠執，世道遷移，人心樂新奇瑰異之製，君之墨斗，彈線五十年，所成唯几案床榻，千器同形，復有何趣，吾鑿雖縱，三足之几置席，坐之搖曳，若乘輕舟凌滄浪，是為動態之逸韻，蛤形鎮紙陳案，對之忘憂，可消煩鬱不寐之疾，是為撫心之雅物。老規矩聞言，忿然頓足，欲前奪其鑿，少年身輕捷，旋身趨至墻隅，復執鑿擊朽木，鏗然有聲，老匠忽有所悟，指壁間古製履樣，復斥曰，古人造履，必先量足定形，循樣裁材，方得合體舒適，若效汝肆意改鑿，東鏤一竅，西補一隙，安得不生三足之履，貽人笑柄。少年不慌，自懷間出一木履，形制欹側，著足跳躍數回，笑曰，此履雖不循舊式，著之可作輕盈舞步，若拘守陳規正制，登宴趨步，唯恐驚塵擾蟻，守舊固是賢者本心，亦不可束縛萬物生趣，吾獨取裁造之靈巧，不泥世間刻板之形。語畢，復作頑皮之態。老規矩聽罷，默然良久，忽撫掌失笑，趨前細觀三足几與蛤鎮紙，徐語曰，物雖質朴詭陋，別有天真意趣，汝揮鑿斫木，進而知斂，縱似嬉鬧，卻知收束分寸，可謂溫柔之狂放。少年聞譽，拱手致謝，長老溫柔闖禍一語，實乃千古定評，吾每舉鑿，皆存謹慎之心，未敢輕毀良材，所謂不拘成規者，不過外形變化，內心匠心，從未稍減。自茲以往，老規矩取少年靈巧之意，少年承老匠持正之基，二人相輔造器，形制合於法度，又饒生動靈氣，後人問造器之秘，少年答曰，改鑿非難，難在斫削之後，本心猶識自家手作，老規矩續云，所謂溫柔，非墨斗平直之線，乃是鑿將落木，一念收斂之仁。余靜觀此境，墻間紋理縱橫，宛若少年鑿痕，足下木履端方，猶存老匠傳世之矩，若古之憂世之士見此，亦當拋卻滿懷鬱悶，欣然悟得守正出奇之妙，不復執泥一成不變之舊跡，噫，世間造作，貴在剛柔相濟，方得萬千意態，君若閒居無事，可取舊鑿，輕叩案頭殘几，若擊之而心生歡愉，方是改鑿之上乘真意也。
发布于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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