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星
我见过一株树，立在日光下，沉默而有法度。树干是骨架，是政府、机关、学校、医院……，都在这躯干之中。无此干，则树不立；无此干，则枝叶无所依附，社会便要崩塌。枝条是脉络，传导养分，疏通周身。这些枝干也是从叶中长成，凭本事、历练与担当，长成支撑大树的精英。万千普通的叶子，便是我们这般常人。树叶的本分，是光合作用、制造养分：一部分供养自身生存，一部分滋养家族，一部分输送给大树。所以，树叶生叶，便是家族传承；老叶长出新叶，树才有未来，才有生机。一棵树只靠树干粗壮是没用的，枝叶日渐稀疏、新叶越来越少，终究要变成枯树。树从不会乱，因为叶子知边界、懂本分、有自知之明。人却不然。人是会乱动的，动的根源：毫无自知之明，与填不满的欲望。人人都不肯承认自己只是一片叶子。明明身量有限、资质平常，偏要削尖脑袋往树干里钻，考公、入编……，头破血流仍不肯罢休。更有痴妄者，竟妄想自己这片叶子遮蔽天光、压过枝干，独霸一树。自然有法则，身形有极限，可人偏不认命，拿欲望当志气，以争抢为能耐，以践踏同类为风光。于是枝头躁动不休，互相倾轧，乌烟瘴气。更见人世颠倒：该动之处死气沉沉，不该动之处疯癫不止。传承血脉、生养子女、敬老抚幼……，这些关乎根脉存续的大事，如今人人畏缩躲闪，如避蛇蝎。连新叶都不愿孕育，树还能称之为树吗？不过是迟早枯死的空架子。反倒是钻营算计、攀比虚荣、投机内耗、争权夺利，一个个上蹿下跳，精神百倍，一刻不肯安生。我忽想起那首《我爱你》，歌里唱“我们乱动乱动乱动跳舞”，那时的乱动，是天真烂漫，是少年欢喜。如今看世间众生的乱动，只觉刺骨讽刺。现代人也满口“我爱你”。我倒要厉声一问：你爱的究竟是什么？你口中的“你”，到底是谁？是一个有血有肉、有缺点有温度的人，还是他的房、车、户口、编制、家境与能让你躺平的安稳？你爱的是一个灵魂，还是一堆可交易、可权衡、可随时丢弃的条件？树不会如此糊涂，人却因无自知而生贪念，因贪念不止而疯狂乱动。一面是微不足道的叶子，一面做着独霸一树的痴梦；一面羡慕树的安稳，一面亲手断了树的生机；一面高喊着爱，一面从来不懂爱为何物，更不懂何为传承。如此乱动下去，叶将不叶，树将不树，只剩满枝虚妄，一地荒芜。想来也可悲：这一生折腾到最后，不过是不自量力的欲望，与毫无自知的癫狂。
发布于 江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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