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丽思
作家经常被邀请去参加工程造价研讨会，一天有人问了个有趣的问题：同样一个项目，为什么报价能差出两三成去？钢筋水泥的价格是透明的，设备采购也是公开招标，钱到底省在哪里了？我想说其实就是省在人上。项目的硬成本像一块铁板，谁也敲不动。但管理费、安全投入、人员经费这些软性的、与人相关的支出，却成了报价博弈中最柔软的部位。你想要低价中标？好，那我压缩安全培训的次数；再低？现场专职安全员从三个减到一个；还要低？那就用那些挂靠的资质证书凑数，反正检查的时候人到了就行，至于平时真正谁在工地上这不重要。你退一步，我退三步，所有人都退到了悬崖边上，却还在彼此张望谁退得更彻底。前几天去工地看到库房架子上摆的安全帽。我随手拿起一顶，轻飘飘的，内衬薄得像层纸。项目经理说这是经济款，甚至有的是八块钱一顶，滑稽的是最便宜的是最高风险的一线工人戴，领导们检查反而戴贵的，工地上一买就是几百个。每一个压缩成本的承包商都觉得自己很理性：别人都在省，我不省，我怎么中标？可我省了，工人戴的是不合格的安全帽，高空作业没有生命线，基坑支护偷工减料，这些账，没有一笔记在报价单上。工程行业待久了，资质挂靠简直是公开的秘密。一建二建的证书像市场上的通货，明码标价，租借给那些根本没有相应技术力量的公司。人不去项目，证书去；能力不到，资质到。这种荒诞的分离，就是把人的价值压缩成一个可交易、可挂靠、可应付检查的标签。这不就是那条「单一赛道锦标赛」在工程界的投影吗？所有人都挤在同一条起跑线上——谁的报价低，谁就赢。至于工程质量、工人安全、长期效益……这些不在赛道上的东西，就像课程里说的不计入指标的价值被默契地忽略了。可那个被忽略的部分，恰好是最像人的部分。但脱摩洛克需要价值多元，让成功有不止一种定义，让赛道有不止一条。我想在工程行业里，这句话可以翻译成：让价格回归成本，让人回归人。不是所有东西都能打折的。生命不能，尊严不能，一个工人晚上能不能平安回家也不能。其实这世上最贵的，往往就是那些被我们以为「省下来」的东西。工程行业的内卷，不是谁心肠坏，是一套规则设计出的必然。最低价中标本身没有恶意，但它构造了一个让所有参与者都不得不往下走的斜坡。万老师说「卷，是专门为人人都觉得自己有机会的社会准备的刑罚」，在工程语境下可以改为卷是专门为「人人都觉得自己必须降价才能活」的行业准备的刑罚。
发布于 广东
分享
评论
赞
未登录
友善发言
评论
加载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