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茜
客有自遠方來者，面若敷粉，聲類鳴金，昂昂然謂吾曰，某平生不受人恩，亦不施恩於人，天地生我，父母養我，我自食其力，何謝之有。吾方煎茶，聞之失笑，壺嘴幾觸炭火，乃正襟問曰，君昨夜宿於驛乎，曰，然，晨食於市乎，曰，然，衣帛購於肆乎，曰，然，吾拊掌曰，君已受千恩萬惠而不知矣。客愕然。吾指窗外石橋曰，此橋三百年矣，初建時，石工某墜水，眾匠懸繩救之，橋成，商旅免涉水之危，今君踏石而過，可曾謝當年繫繩者。又指街角老槐曰，昔有塾師設攤其下，日教貧童三字，今君所識文字，必有數字源於此槐蔭，君向何人致謝。客脣微啟。吾續曰，君衣中一縷絲，養蠶者，繅絲者，織造者，販運者，輾轉數十手方至君身，米粥一勺，播種者，耘草者，收穫者，舂簸者，炊爨者，汗滴八百里方入君口，更有戍邊卒使君不驚烽火，治水臣使君不憂氾濫，岐黃家使君不懼瘟君，此皆素未謀面之人，日日為君效力，君當謝天耶，謝地耶，謝萬千無名氏耶。客默然良久，忽長揖至地曰，某居華屋四十年，今始知一磚一瓦皆承他人手澤，敢問何以謝天下。吾以竹勺斟茶，徐徐曰，有三謝法，上謝者，以有餘補不足，君既飽暖，可濟飢寒，見童子失學，助以紙筆，見老叟負重，分其斤兩，此謝往昔施恩於君者，中謝者，敬事而信，為工匠則榫卯必嚴，為農夫則溝洫必深，為商賈則斗秤必平，使後來者得享君之善果，此謝未來將受君惠者，下謝者，即此時此刻，一碗粗茶，亦當存感激心。客舉盞，茶霧氤氳中恍見桑麻阡陌，匠石運斤，塾童習字種種景象，忽拍案曰，吾悟矣，世間本無孤立之我，所謂我者，乃萬千眾生交織而成，舉手投足間，已結萬緣，呼吸吐納際，自成因果。吾大笑，炭火適時爆起火星，映得滿室生春。是日，客攜茶香而去，逢人便拱手，雖遇賣漿傭保，必稱謝不迭，市井譁笑，而春風漸暖。
发布于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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