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茜
余嘗過市，見卜者設肆，布幌大書專解天下可倚之物。余好奇趨前，投錢求筮。叟鬚眉皓然，問余所求。余曰，世皆言倚，究何者可倚。叟默而不答，仰觀蒼穹，俯察厚壤，乃問曰，汝以天可倚乎。余曰，天豈不可倚。叟曰，天行有常，不為堯存，不為桀亡。耕則望雨，賈則祈晴，天意豈隨人意，天不可倚明矣。余復曰，然則神明可倚耶。叟指穹蒼曰，舉頭三尺有神明，誠哉是言。然神明司善惡，不預吉凶。世人焚香叩首，貪求財祿子嗣壽考，是以神為傭保，非敬而賄也。賄以求佑，神必不應。積善則不祈而護，作惡則焚香何益。神之可倚，在己行不在香火。余聞悚然。叟復問，天既難恃，人間何物可依。余曰，技藝可餬口。叟曰，技可倚乎。鄰有冶工，操錘卅載，自矜絕技。一朝爐火傷目，雙眸昏眊，今乞於途，技豈足恃。余默然。叟復問，尚有何倚。余曰，友朋可恃。叟撫掌大笑，友耶。巷中士子，交遊滿世，嘗謂友如手足。歲疫臥疾三月，親朋絕跡，唯糟糠之妻奉藥侍粥，友豈可倚。余語塞。叟復問，復有何物。余沈思良久曰，金玉或可倚。叟以杖擊地曰，癡哉。城西巨富，家資萬貫，恃金為山。元宵火起，片瓦無存，昔之車馬盈門，今則門可羅雀，金豈足依。余惶然曰，天不可依，人不可恃，世竟無可倚者耶。叟徐啜茗曰，吾少時亦窮究此理。仰觀天象，俯察人事。初以道可倚，後見仁義之徒行禽獸之事。繼以權可倚，後見高臺傾覆只在朝夕。終以學可倚，後見鴻儒凍斃溝壑。百思不解。余亟問，後何以悟。叟指天復指心曰，吾年七十始悟。平生所倚，靡不傾頹。獨知萬物難恃之一念，未嘗負我。余駭然。叟曰，知萬物不可倚，此理即可倚。何也。倚金則金散而傾，倚情則情冷而寒。若以不倚為倚，則金散已知，情冷無求，何傾寒之有。天不可倚則務實，神不可倚則慎獨，人不可倚則自立。此非消寂，乃至剛也。譬舟行水間，以身赴水則溺，知水難恃而操舟，反可借水致千里。余頓悟曰，倚有二端，外倚者物，內倚者理。叟撫髯曰，孺子可教。世人向外求倚，神佛眾生，徒勞捕風。智者向內求悟，知不可倚，方得自立。自立則萬物可借，而不為所縛。舉頭有神，鑑汝立身，非鑑汝所倚。是以不倚為倚，不靠為靠。余長揖欲謝。叟遽收攤笑曰，毋謝。吾言亦不足恃，唯自悟者方為己有。言畢曳杖而去。余佇於市，仰見長空澄澈，俯睹厚土凝然，胸次豁然。乃知絕聖棄智者，非棄智，乃絕外倚之智。舉頭有神者，非恃神，乃恃心之明。今述此篇以自警，覽者諸君，倚與不倚，各契本心。
发布于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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