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伏江
我们家因为贫穷，所以我被苛待被吸血被规训，这些本质上都是汲取我的生命力。那么如果富裕呢？如果一切不变，仅仅是经济富裕，那么我可能会养成废物。因为我一个三岁就能完整编故事的人，到了六岁还不会系鞋带，八岁才会提裤子。因为我没有被要求和允许做过这些事情。我为何成长到今天，学会一般的事务是因为我上学了，总不能天天尿裤子里。自然，慢慢就会了。其它深层的东西，因为他们慢慢都死了，剩下的人都是外人，不是外人也被我定义成外人了，这才给了我依靠智识突破的可能性。当然，如果真的物质改善，他们也不会那么扭曲那么匮乏。因为我稍微大点时，父亲有锻炼我自己做事，比如过节的时候让我点鞭炮，让我主持礼仪，让我一个人去大姑家，那可是十几路，路上全是沟啊、水啊的，那时候我才四五岁吧，虽然事后知道他一直跟在后面。所以我对父亲的情感是很复杂的，因为他的苛责、打压，甚至要杀我。但是也很神奇，这样一个人在我那么小的时候就做了这样的教育。类似的还有，小时候和别的小孩去玩，都找疯了，可是找到我们的时候，我以为要挨打，他笑嘻嘻的，一点都不生气，反正就正常带着我们往回走，路上遇到人了，他和别人聊家常去了，那黑灯瞎火还要几里路呢，他让我们自己回去。其实吃饭的时候，我都在想回头是不是要挨揍，当然，父亲啥也没说。这一段经历是我小时候反复咀嚼的，我一直认为我敢闯敢拼的勇气就是因为这个才没有被掐死。这种从容和自信不是他那种匮乏、恐惧到骨子里的人能有的。我自己也有努力，跟着割猪草，虽然我那个蓝字才巴掌大，虽然我的刀是文具刀。我还学着做饭，反正醒来的时候家里没有人，我就弄了一大盆米到簸箕里，想学着大人的样子颠一颠，发现端不动。就挑了几个石子之后就倒盆里，想着把那些糠浮出去，搞了几下搞不干净，想想算了，反正能吃，就给倒锅里了，咋做到的我也不记得了，那时也就四五岁，是够不到锅的，我估摸着才板凳了。反正倒锅里之后加水，加完水之后想着点火，发现不会。试了几次就放弃了，然后就等着挨打。然后没被挨打，这两次“犯错”没被挨打的记忆，是我童年的特例，也是我反复咀嚼的原点。这保护了我尝试的勇气，也是我没有在彻底解构时没有完全解体、陷入虚无的原因。所以我身上有两种在我看来是一体，在别人看来是撕裂的特质。那就是一边对规则的恪守，一边是保持随时砸破一切的底气。
发布于 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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