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茜
余覽世間癡男怨女，多好築心城以自蔽，此城非磚石之構，以心為基，以意為牆，以舊傷為雉堞，以多疑為城垛也。人之初傷，或因一事寒心，便藏一磚，或因片語傷懷，復疊一瓦，歲月積累，瑣碎幽憾層疊相砌，竟成森然雄關，固若金湯。城內隱三執以為守禦，一曰莫近，戒人相侵，二曰不消，滯念難釋，三曰何至於此，耿耿於昔時憾事。凡有外人欲叩扉問安，傾心相暖，未至城前三丈，城上暗箭已紛然齊發，其箭無鐵鏃，皆由薄言冷語，尖酸辭氣所凝，無形無跡，卻最能傷人肺腑，隔人心懷。嘗有故友遠來，叩城相詢近日安否，城中之人執守防心，冷然對答，辭色疏淡，語帶提防，友見其疏隔難親，愕然無語，逡巡數步，終黯然退去。當夜月落窗櫺，萬籟俱寂，城中人獨坐寒窗，撫昔年傷痕，憑殘箭自傷，始覺此城雖險固無虞，卻絕春色，斷花香，寂笑語，熄炊煙，四方蕭然，與孤荒丘塚無異。攬鏡自觀，則見己身身披重鎧，面覆鐵容，凜然如守城之將，隔絕世間溫柔，頓生大懼，放聲長慟，悲聲震庭，然城垣高厚，外人無一聞之。鄰有老農，聞夜中悲泣，徐至城下，仰而笑謂，吾有一方，可解君困厄。城中人拭淚詢求良方，老農答曰，君此心城，攻之不破，罵之不散，勸之不開，哄之不釋，唯一物可破此固蔽，非鋒利兵器，乃是慈悲種子。人問種子何義，老農復言，君之層層城磚，盡是往年陳跡，前塵舊憾本如浮土，堆土成城則自困，翻土為田則自生，若能改拒人之莫近為納人之請進，化傷人之冷箭為耕世之鋤犁，於空寂荒城之內，廣植芳卉，静待春風，使風光可入，蝶影可棲，溫情可駐，日積月累，執念自消，城郭自潰。城中人默然沉思良久，頓然徹悟，撫掌道，吾執甲守城三十年，困於自築牢籠，今日方醒，我非執隘之守將，實是待春之園丁也。翌日遂大啟城門，題帖門楣，昭告世間新故往來之人，此心城今日廢關撤守，罷去防禦，所有累年執念城磚，盡數捨棄，聽人取用，或鋪行路，或築涼亭，或填荒徑，皆隨人意，唯願往來者各攜一花種相贈，梅蘭竹菊可，野草閑花亦可，無分貴賤，不別妍媸，吾欲以此枯寂孤城，化為開闢原野。原野以疏籬為界，守身有度，君子循禮自不逾，庸人無緣自遠避，而繁花四時次第開落，香風漫散，不擇來者，不執因緣。帖佈於世，眾人初皆疑而不信，及見其人毀箭樓，焚甲胄，掃執障，去防心，方知悟徹是真。於是遠近之人，各攜花種奔赴，故交來贖舊憾，新識來結新緣，慕名者來觀新生，懷愧者來求釋懷。未及一年，城內荒徑皆成花蹊，蜂蝶翩躚，草木蔥蘢，盡為溫柔風景。
发布于 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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